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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鸣:朝韩峰会意在为美朝峰会铺路

2018年第8期

一、文金会取得了象征性成果

  文在寅与金正恩板门店峰会已经圆满落幕,引起了全球媒体的高度关注。
  在评价这次峰会的成果时,中美韩等国不少专家与前官员对峰会有关无核化的成果不甚满意,对朝鲜能否以实际行动履行诺言有诸多疑虑,因为在三大议题中,最重要的无核化内容只有简单提及,13项是有关韩朝关系,只有一项是关于无核化内容,而且位置较后,也没有落实的具体路线图。考虑到朝鲜过去二十多年在无核化问题上的反复食言,特别是在2016-2017年与美强硬对抗后突然180度的政策转弯,确实很难使人适应与相信,是一种离奇的发展。
  韩国保守媒体更担心文在寅政府沉浸于喜庆气氛中而对严峻的现实视若不见,急于从军事和红十字会谈着手,通过高层会谈等方式推动韩朝交流,特别是忧虑在开城设立韩朝共同联络事务所,将会重启开城工业园区的进程,导致对朝制裁出现巨大漏洞。
  但峰会期间文在寅与金正恩在徒步桥的44分钟密谈与第一家庭之间亲密的互动,似又不像完全是作秀,有诸多实质性的内容。文在寅说服金正恩与特朗普尽快在板门店举行峰会,同意今年恢复离散亲人团聚,也向金正恩表示一旦完成弃核,韩国将推出“朝鲜半岛新经济地图”构想,实施韩朝共同开发的战略,其核心是西海岸和东海岸、以及对非军事区(DMZ)进行H型同时开发。
  这次峰会韩国方面最初目标是发表一个《终战宣言》,并在这个宣言中重点让朝鲜承诺无核化。但在会前的准备工作中,韩国认识到朝鲜并没有把文在寅视为讨论解决无核化的对手,更多是把同韩国的会谈作为提升朝韩经济合作关系,疏通美朝关系的平台。而所谓的《终战宣言》则是在没有得到中美认可,没有确定解决无核化路线图的前提下的自说自话的想象。
  最终这次峰会就是让文在寅担当了穿针引线、劝说工作的角色,为5月底与6月初特金会做铺垫;同时也是从韩国国内政治、朝韩进一步发展关系出发营造气氛,以情促欢,以长远的经济合作的蓝图来配合朝鲜七届三中全会确定的“国家重心转到经济发展上”的战略。
  从这点上看,它取得了一定的效果。《板门店宣言》更多是一种给予韩国国内与国际社会的一个象征性的政治交代,是2000年韩朝签署的《6·15共同宣言》和2007年《10·4宣言》的延伸。
  当然,文在寅希望这个宣言能够超越前两个文件,由国会批准《板门店宣言》,确保无论谁担任总统,法律上必须落实这个宣言精神。
  金正恩在峰会期间的讲话、表态,似乎也是比较积极的,部分展现了金正恩似想改弦更张,光明磊落地回到国际社会的强烈愿望。如金正恩说:“尽管我对美国天然具有抵抗心理,但人们会看到我不是那种会向韩国、太平洋或美国发射核武器的人。如果我们能经常与美国人见面并建立信任,他们也向我们承诺结束战争、并不再入侵我们,我们为什么还要拥有核武器、并生活在艰难处境中呢?”这段反问句虽然并没有特别的新意,但多少还是大白话,反映了其内心的真诚想法。
  另外,他表示5月将关闭朝鲜北部丰溪里核试验场,并进行公开拆除;他要求朝鲜恢复其原有标准时间,与韩国时间保持一致。这两个举动主要是一个象征性姿态,关闭丰溪里核试验场有点像2008年朝鲜炸毁宁边核设施冷却塔,对国际社会宣传其弃核的决心。调整国家时间,主要是做出姿态与韩国和解,也是释放与国际社会接轨的信息,间接表明金正恩对改变朝鲜同外部社会的关系是有所反思的。
  在美国方面,特朗普说,期待与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的会面将有成果。他说:“朝鲜希望达成协议的热情从未如此高涨,我们有希望达成一致”。4月28日又表示“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与朝鲜会面的时间和地点都已经定下来了。”他还称“我不认为金正恩在装(无核化)”。从特朗普如此迫不及待的系列表态看:他接受了文在寅传递的信息,即通过文在寅与金正恩的交流,感觉金的态度是积极与诚恳的,美国应该趁热打铁,提前与金正恩进行会谈;美朝纽约渠道安排特金峰会取得了实质性进展,特朗普感到有信心举行会谈,因为前几天他还在扬言会谈能否进行没有把握。

二、无核化是一个相互博弈的复杂工程

  无核化将是一个耗费时日、斗智斗勇的复杂工程,不会就是一个简单承诺。整个弃核的进程与最终构建一个朝鲜半岛和平机制,都会面临一系列层层套接的问题:什么是“彻底的、可核查的、不可逆的无核化”定义,它涉及到无核化是仅仅销毁核武器与洲际导弹?还是包括所有提炼的浓缩铀与钚材料及其核导发展设施,以及其他大规模毁灭性武器、电脑数据?无核化是1-2年完成?还是可以更长的时间?
  这个完成的定义是宽义的,还是窄义的?这种销毁、转移工作由美韩或中美负责,还是国际原子能署担当,或是建立一个特别工作组?在1-2年的无核化过程中出现的认知分歧,由谁仲裁或专家组谈判解决?核查的范围、形式与结论判定?这个过程是否有阶段性标志,不同阶段是否有中美韩日相应的补偿?和平机制怎么构建,怎么担保?
  是美韩朝签订互不侵犯条约及中朝与联合国签订和约?放松经济制裁在什么阶段可以开始?无核化过程中如何保证朝鲜的主权与尊严,及其正当的国防科技与两用技术应用的权利?如何确保大规模的经济援助、外资与朝鲜成为国际金融组织的成员的利益与朝鲜防止国外人员与思想渗透及国内体制稳定的限制举措?如何解决朝鲜民用核电站与电力供应的问题?等等。
  显然,这不是通过特金一次会谈可以厘清的,美国国内政治的特点决定对给朝鲜这类国家提供经济、能源援助与弃核的补偿,必定需要进行激烈的博弈,结果不会乐观。弃核的成本最终可能有韩国、日本、中国等国承担。1994年签署《日内瓦核框架协定》后建立“朝鲜半岛能源发展组织”就非常艰难,最后经费主要由韩国承担,其余部分是日本、欧洲等国家分担。
  相对而言,朝鲜想从美国处获得的其他要求并不是很难,美国最终会比较灵活的形式加以满足。即:1.美国从韩国撤出核战略设备;2.韩国与美国联合军演时停止出动战略武器;3.保证不使用常规武器及核武攻击朝鲜;4.将停战协定改为和平协定;5.美国与朝鲜建交。
  未来解决问题的障碍主要还是朝鲜对失去的利益与带来的政治风险的控制,朝鲜始终希望留一手,因为稍有闪失,其军方与社会有可能出现不满与不稳的风险。朝鲜虽然是一人统治的国家,但维系国家体制存亡之时,领导人更多倾向于军方的意见。2008年当朝鲜按照《9·19共同声明》路线图进入弃核最后第三阶段时,美助理国务卿希尔与朝鲜外务省副相金桂冠在新加坡就核验证采集样本达成了协议,但协议带回平壤后,金正日在与军方讨论时,军方坚决反对。于是,从2007年-2008年比较顺利的无核化进程戛然而止。
  朝鲜是一个封闭性的军事化国家,不可能彻底开放让美国进行核查,但美国国内的怀疑派会不停地质疑朝鲜的诚意,通过公开的卫星与内部的情报来源来扩大核查的范围,这是朝鲜领导人与军方最终无法容忍的。
  在美朝关系比较缓和的1999年,就发生了“金仓里事件”,美国指称朝鲜违犯了《日内瓦核框架协定》建立秘密核设施,但美国核专家最后在那里检查后却一无所获。美国对朝鲜彻底弃核诚意有很深的怀疑,要彻底地废掉朝鲜这方面的能力,想尽量避免重蹈前政府的覆辙,不希望再让其被朝鲜玩弄于股掌,所以会保持施压,不停发现新问题,无穷加码提出严苛的要求。所以,首脑会谈仅仅可以解决一个政治决定,但魔鬼在细节中。最重要的障碍是两种完全敌对体制在谈判落实协议过程中巨大的规则与手段的鸿沟,出于不同国家战略地位考虑而对达到无核化目标定义、定位与范围的认知差异。金正恩深知国际社会对其无核化承诺既有高度的期望更有严重的疑虑,他也许不想让外界失望。他无核化决心似乎已定,据美国国务卿蓬佩奥表示,路线图也已经划定。但从常识看,他必定是走一步看两步,不可能一下子拱手相让,俯首称臣,不设防地配合美国的各项要求,他不希望其对美韩长期构筑的战略、政治与心理的防线瞬间崩塌。无核化是其赌注,也是其换取其外交与经济发展的重要筹码,是保其基本盘的唯一筹码。

三、中国是朝鲜半岛和平机制的直接攸关方

  如果以上无核化过程中的问题能够消解,和平机制的建立相对要容易得多。有关中国是否参与其中发挥作用,相关方可能有不同想法,但根据中国是朝鲜战争的直接参战方,《停战协定》的签字方与保证未来朝鲜半岛和平稳定的攸关方,这应该不是一个争议的问题,任何排除中国作用的安排都会给未来朝鲜半岛和平的持久性与稳定性带来严重风险。
  这次《板门店宣言》中有关和平机制的表述是:努力促成韩朝美三方会谈或韩朝美中四方会谈。这种不伦不类的表述显然暗示中国作用是不确定的,有可能是可有可无的。这种表述最初来自于1984年朝鲜提出的美朝韩“三方会谈”的建议,即由朝美谈判签署和平协议与朝韩谈判签署互不侵犯宣言。但1996年4月美国总统克林顿和韩国总统金泳三在济州岛发表的联合声明中明确否定了这种三方和平机制,提议举行包括中国在内的“四方会谈”,以启动朝鲜半岛和平进程。
  虽然1997年的“四方会谈”无果而终,但由四方来讨论构建和平机制应该是相关各方不言自明的共识。
  然而2007年,朝韩第二次首脑会晤发表联合宣言,又以模棱两可的语言来削弱“四方机制”的作用,该文如是说:“应该结束现存的停战体制,建立持久的和平体制。为此,双方将合作推动召开与此直接有关的三方或四方首脑会谈”。
  至于朝韩两家是谁先提议这样表示的,在中方的追究下,两家都相互推诿,韩国说这是朝鲜坚持的要求;而朝方说,是韩国先提出的。
  实际上这反映了朝韩从不同利益角度考虑形成的内心纠结:韩国认为,即使朝韩关系正常化,朝鲜无核化了,它与美国仍然是盟国,今后仍然需要维持《共同防御条约》与美军的保护,美国仍然是和平机制的当然参与方。韩国担心在有机会推进统一时,中国会成为主要的障碍,所以,排除中国在未来和平机制的角色是其战略选择。而朝鲜自从1994年要求中国撤回驻“军事停战委员会”驻板门店的代表后,就不认为中国应该参与未来的和平机制,它不希望中国保有在安全上具有介入的法律地位。
  朝韩两家在这个问题上的短视行为反映了它们过高估计了它们“直接当事国”掌控半岛稳定与和平的能力与地位,也不符合国际法、国际惯例,更是对中国维护朝鲜半岛和平与东北亚安全作用的合法性的否定,最终不利于它们的安全利益。金正恩3月25日至28日对中国的访问与力图重启与中国的友好关系,也反映了他感觉到了在解决无核化与建立和平机制过程中,朝鲜单靠自身力量无法维护其基本利益的困境。
  构建和平机制实际上是一种复合性的结构安排,首先是由四方,甚至包括联合国签署一个和平协定,宣布朝鲜战争在法律上的终结与朝鲜半岛开始进入一个和平共存、和解与合作的新阶段,所谓的“联合国军”司令部宣布解散,驻韩美军与联合国不再存在法律关系;其次是美朝、朝韩分别签订互不侵犯条约,美韩修改或废除《共同防御条约》,对驻韩美军的性质进行重新定义或安排;再其次是中美对朝鲜半岛和平过渡期进行安全担保,或建立一个军事监督委员会,由中美及其他中立国家参加。或者就是按照原来“六方会谈”“9·19”共同声明的精神,建立东北亚安全机制架构,由六方通过多边安全机构来保障朝鲜半岛的永久和平。
  因此,无论是无核化过程还是和平协议的签署,抑或是未来的永久和平机制的构建,中国的作用是不可或缺的。这种作用与影响的程度仍然取决于朝韩关系的正常化,取决于中国与朝韩的两个双边关系的友好发展,取决于有关和平机制的规则与中国的战略利益。

摘编自2018年5月4日观察者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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