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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学术:漫话“读书得间”


http://www.jslib.org.cn   2020-03-31 11:12:00  来源:2020年03月20日 光明日报 作者:王充闾  

 

  “读书得间”是一句成语,体现了宋、明以来学者读书治学的一种成功经验与思维方式,迨至清乾嘉学派特别是近现代的学术宗师,更加提倡与推重。据学者考证,明确地提出来,当始于乾嘉时期,学者苏徵保有“离经泥古,厥罪惟均,读书所贵,得间后可”之语,说的是死搬教条与离经叛道二者过错相等,而读书最为可贵的乃在于读书得间。

  “间”,本作“閒”,从门,从月。《说文解字注》:开门月入,门有缝而月光可入。《庄子·养生主》讲庖丁解牛,按照牛体的自然结构,顺着筋肉骨节间的空隙运刀,“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看来,“间”的本义为门缝、骨缝,后来泛指事物间的空隙。这个“间”和读书联系起来,就有字里行间、文字本身之外、书的夹缝中、书的空隙等含义。冯友兰先生讲,读书得间,就是从字里行间读出“字”来。字与字之间、行与行之间本来没有字,当你读得深入时,便会读出字外之字。读书能够“得间”,才会领悟作者的言外之意,算是把书读懂了,读尽了。

  “得间”的“得”,可从下述两个方面加以理解。

  一是“获得”“得益于”“得自于”的意思。读书,从字里行间、从间隙中获得效益,找到窍门。现代历史学家谢国桢先生说:“古人说得好,‘读书得间’,就是从空隙间看出它的事实来,从反面可以看出正面的问题;读正史外,还要从稗官野史中搜集资料,从事补订考证,这犹如阳光从树林中照在青苔上,斑驳的光亮可以多少反映出客观的现象,从而得出事实的一个侧面,然后取得内在的联系。”季羡林先生也谈过:“在大多数情况下,只有到杂志缝里才能找到新意。在大部头的专著中,在字里行间,也能找到新意的,旧日的‘读书得间’,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因为,一般说来,杂志上发表的文章往往只谈一个问题,里面是有新意的。你读过以后,受到启发,举一反三,自己也产生新意,然后写成文章,让别的人也受到启发,再举一反三。”

  二是“必须”“需要”之意。读书,必须着眼于“间”。南宋大学者朱熹有言:“读书须是看着那缝隙处,方寻得道理透彻。若不见得缝隙,无由入得。看得缝隙时,脉络自开。”以戏剧台词作喻,台词相当于“字面”,在某些情况下,你还要悟解背后的潜台词,所谓“话中有话”,这就得从对话之外思索他究竟想的是什么。也可比作出外游览,导游的话起到提示、引导作用,必不可少;但要领会得更深刻,进而产生自己的创见,就需要考究背景,广泛联系,旁征博引。

  读书得间,有赖于深厚的学养、创造性思维、敏锐的感觉、独到的眼光,这表现在多方面。

  其一,在字里行间琢磨出弦外之音、象外之旨,得到虽没明说却已渗透出的意味。明代学者孙能传《剡溪漫笔》中有这样一段记载:“司马温公语刘元城:‘昨看《三国志》,识破一事。曹操身后事,孰有大于禅代?《遗令》谆谆百言,下至分香卖履、家人婢妾,无不处置详尽,而无一语及禅代事,是实以天子遗子孙,而身享汉臣之名。’操心直为温公剖出。”

  温公即北宋著名史学家、《资治通鉴》撰著者司马光;刘元城,名安世,当时从学于温公。温公不愧是史学大家,慧眼独具,读书得间,从曹操这份《遗令》(遗嘱)的字里行间,看出了他的深心、智算。这番话的意思是,曹操死前,将身后事宜样样都交代得十分清楚,甚至连“分香卖履之事(余下的香可分给诸夫人,各房的人无事做,可以学着制作带子、鞋子卖),家人婢妾,无不处置详尽”,却对“悠悠万事,唯此为大”的禅代之事没有一语道及。其意若曰:“禅代之事,自是子孙所为, 吾未尝教为之。”那么,他为什么要剖白这些呢?料想是考虑到,这份遗嘱表面是“私房话”,实则日后必然成为政治文献而公之于世,所以有必要表明:自己只安于“身享汉臣之名”,而无意做天子,至于后世子孙如何,那是他们的事。

  其二,善于存疑,就是凡事要多问一个“为什么”。事实上,司马温公读《三国志》,“识破一事”,也正源于他的存疑。清代学者孙诒让在其《墨子间诂·自序》中说:“间者发其疑啎,诂者正其训释。”这个“间”字,应与读书得间的“间”同义,按孙氏说法,含有阐发疑义、厘正谬误的意思。关于存疑,朱熹有精辟的论述,他说:“读书始读未知有疑,其次则渐渐有疑,中则节节是疑;过了这一番后,疑渐渐解,以至融会贯通,都无所疑,方始是学。”又说:“读书无疑者须教有疑,有疑者却要无疑,到这里方是长进。”可见,读书的过程,就其本质来讲,就是存疑、得间的过程,发现的问题越多,长进得也就越快。

  史学教授韩树峰在《远去的背影》一文中说:“田余庆先生治史,讲求读书得间,论从史出。……印象比较深刻的一个例子,是《三国志·吴书·张温传》有如下记载:‘(张温见孙权)罢出,张昭执其手曰:老夫托意,君宜明之。’读至此处,田先生见我们没有发现任何问题,问道,张昭托付给张温的,到底是什么呢?大家不禁面面相觑。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使我明白,做学术研究,答案固然重要,但答案毕竟从问题而来,所以问题更重要。发现的问题,或者受制于史料,或者受制于个人认识问题的角度,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但问题意识越多,读史收获就越大,以前没有答案的问题与其他问题结合起来思考,也许可以找到其间一以贯之的线索,从而得到较为深刻的解答。”

  其三,熟读精思,这是存疑的前提。现代史学家缪钺先生谈他的切身体验:“读书不仅是要多获知识,而且应深入思索,发现疑难,加以解决,此即所谓‘读书得间’,也就是所谓有心得。”清代学者恽敬也说:“夫古人之事往矣,其流传记载,百不得一,在读书者委蛇以入之,综前后异同以处之,盖未有无间隙可寻讨者。”这也就是清初著名学者阎若璩所说的:“古人之事,应无不可考者,纵无正文,亦隐在书缝中,要须细心人一搜出耳。”

  关于读书得间,“前人之述备矣”;那么,结合现代人文学科有关理论,我们似可做出一些新的联想、新的领悟、新的理解。

  现代语言学有“能指”与“所指”这一对概念,前者意为语言文字的声音、形象,后者则是语言文字的意义本身。以所谓“文化鸟”的杜鹃为喻,它那“惯作悲啼”和类似“不如归去”的鸣声,就好像是能指,而在那些愁肠百结的人听来,会有心酸肠断之感,特别是穷愁羁旅的他乡游子,竟会由此而产生共鸣:“等是有家归未得,杜鹃休向耳边啼。”这种象征性的声外之意、象外之旨,就相当于所指了。职是之故,我们不妨把“得间”与所指加以类比。

  禅宗用“以手指月”比喻文字与义理的关系,人的手指指示了月亮,有如文字指示了义理,应该得月忘指,得意离言。时常可以见到,意义恰在语言文字之外,包括反讽中的寓意,反衬中的曲致,因而,“得间”功夫就必不可少了。试看鲁迅先生小说《祝福》中的描写:“她(祥林嫂)还记得照旧的去分配酒杯和筷子。‘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摆。’四婶慌忙的说。她讪讪的缩了手,又去取烛台。‘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拿。’四婶又慌忙的说。”只看这两句重复的话,从字面上理解,或许误认是出自关心,看祥林嫂太累,让她休息一下;而真实的用意,藏在“你放着罢”背后,里面隐伏着“有罪的、不干不净的女人”的机栝。

  还有,按照现代阐释学和传统接受美学的理论,文本永远向着阅读开放,理解总是在进行中,这是一个不断充实、转换以至超越的过程。文学接受具有鲜明的再创造性,这种理解往往是多义的,“作者用一致之思,读者各以其情而自得”(清初王船山语),“作者之用心未必然,而读者之用心何必不然”(晚清谭献语)。田余庆先生之问——“张昭托付给张温的,到底是什么”,就是一个典型的事例,答案必然会多种多样。这样,“得间”的视界就更加扩展了。

  说到这里,“漫话”也就结束了,忽然记起季羡林先生的一段话:“汉语本身还具备一些其他语言所不具备的优点。50年代中期,我参加了中共八大翻译处的工作。在几个月的工作过程中,我逐渐发现了一个从来没有人提到过的现象,这就是:汉语是世界上最短的语言。使用汉语,能达到花费最少最少的劳动,传递最多最多的信息的目的。我们必须感谢我们的祖先,他们给我们留下了汉语言文字这一瑰宝。”季老掌握中文、英文、德文、梵文、巴利文、俄文、法文、吐火罗文八种语言,他有资格下这个断语。至于为什么是这样,几句话说不清楚,我想,读书得间这种治学方法,可能也提供了直接的助力。

  总而言之,读书得间,是治学途径,也是一种思维方式;需要学术功底,也须具备一种智慧眼光。清华大学原校长罗家伦有言:“须知著书固要智慧,读书也要智慧。读书得间,就是智慧的表现。”

 



责编:方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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