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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学术:哪些古代诗词是情理兼备的杰作


http://www.jslib.org.cn   2018-05-25 09:42:00  来源:2018年05月22日 解放日报 作者:黄意明  

 

  古人说“诗言志”,又说“诗缘情”。“志”为情志,包括理想和情感;“情”为情感。但在诗歌中,抒情和说理其实并不矛盾。诗有“兴、观、群、怨”的作用,其中的“观”就包含观察人生道理和自然物理的意思。说理的诗,在宋诗和禅诗中尤为多见,构成了古诗词中的一道风景。

  “春在枝头”

  在中国文化史上,禅宗的影响是很大的。禅宗强调“明心见性”,认为对本心的了解是很重要的。《坛经》记载:六祖惠能在广州法性寺时,有一次见风吹幡动。一个僧人说幡动,另一个僧人则说风动,两人争论不休。惠能上前劝道:“仁者心动。”透过这个故事,可以看出禅者对心的重视。

  历史上,有很多僧人写诗。这些诗或反映他们悟道的心路历程,或说明人生的某种哲理,读来常常发人深省。其中,宋代罗大经《鹤林玉露》所载某比丘尼的悟道诗,就非常有名:终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陇头云。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美学家宗白华曾以此诗来说明“美从何处寻”的道理。他批评这位尼姑:虽然似乎悟道,然而她的觉悟不够深、不够高。她不能发现整个宇宙已经盎然有春意。她在踏遍陇头云时是苦闷的、失望的。她把自己关在狭窄的心的圈子里了。

  然而,此诗果真应该如此理解么?从表面上看,这首诗似乎是写一位比丘尼四处寻觅春天的过程;往深处思索,其实是在暗示探索真理的艰难历程:

  先来看“终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陇头云”。“春”可以象征美丽的大自然,也同时是真理和道的化身,更是佛教真如、佛性的象征,故这两句交代了历经千山万水、上下求索寻找真理的过程。但芒鞋踏破,真理依然隐而不现。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正揭示了求道悟道的艰难。

  再看后两句,这位比丘尼寻春不见、失望归来,无意中见到枝头梅花初绽,不禁手拈梅花,顿觉香气满溢,已是春意盎然。这里,梅花是自心的象征,“笑拈梅花”即在自心自性中寻找真理和佛性。“春在枝头”就是悟出了佛性人人皆有,即心即佛、自性是佛的道理。由此,这首诗很好地诠释了中国文化中“道不远人”“吾心即是宇宙”之理。

  从象征角度讲,春天就在每个人的心中,外在的美景只是外境,外境必须通过内心才能起作用。如果一个人能时时处处保持内心的澄明无染,就能不为外境所动,则无往而不是春天。当然,此诗中的梅花也可以比喻为眼前事物。这样理解,则此诗又体现了即器存道、一花一世界的道理。

  在禅宗的历史上,还有一首关于赵州禅师的诗偈。赵州禅师,法号从谂,是禅宗史上一位震古烁今的大师。他幼年出家,得法于南泉普愿禅师,并坚持在艰苦的环境中弘传禅宗心印,接引四方学人。赵州禅师有一个著名的公案:不管什么人来问道,他的回答往往是“吃茶去”。这个公案启发了当时的许多禅僧,而且流传后世、历久弥新。

  这首写赵州禅师的诗偈,非常质朴,却直击人心:赵州八十犹行脚,只为心头未悄然。及至归来无一事,始知空费草鞋钱。它说的是,赵州禅师80岁依然在各地行脚,参访各路高人,因为他对生命还有一丝疑惑,对真理还没有彻底了然。等到最后明白了,才知道走了那么多路、磨坏了那么多草鞋,只是白白浪费了金钱和时间。因为道不在他处,而就在人心之中。一个人只要善于研究自身、发现真我,便不难明白人生的道理。用后人的话说,或许就是“心外无物”“心外无理”。

  醉者与醒者

  老庄所创立的道家学派,主张清静无为、任运自然。他们贬斥世俗价值,强调“哀乐不入吾心”。道家思想在中国历史上对文人的影响很大,因而在文人的作品中,道家思想时有反映。

  这方面的经典,可以苏轼的《临江仙·夜归临皋》为代表: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在宋人叶梦得的《避暑录话》中,曾记载这样一个故事:苏轼被贬湖北黄冈,有一次喝醉酒,作了一首《临江仙》。这首词第二天就传开了,并且传说苏轼在作完此词后,将官帽官服挂于江边,驾一叶扁舟,长啸飘然而去。当时的郡守听说了这个消息又惊又怕,要知道苏轼是以戴罪之身在黄冈劳动改造的,现在突然失踪,地方官的责任就大了。于是,他急忙赶到苏轼寓所,发现苏轼正鼾声如雷、宿醉未醒。

  那么,此词到底表达了怎样的哲理,以至于成为经典?

  第一,醉醒转换,暗示跳出常规思维。

  “夜饮东坡醒复醉”,既说明作者因酣饮而多次沉醉,联系后文又暗示世间之醉者与醒者的对立。有时候,醉眼蒙眬者或许很清醒,所谓清醒者却可能正是沉醉者。“仿佛三更”,暗寓时间的缺省。对于一个明理的人来说,时间并不重要,所谓十世古今不离当下一念,关键在于迷还是悟。“家童鼻息已雷鸣”乃举世皆醉之象征。至此,沉醉众人与独醒作者之间的形象对比,已挺立出来。

  第二,万念俱息,感悟真实的世界。

  “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寓意深远。“敲门”暗示醒者对世界的叩问,“不应”则暗示无人理解的现状。“倚杖听江声”令人心神俱远。在传说中,一些高人大德离开世界的方式是拄杖而化,由此就勾勒出一幅飘逸的高人听涛图。江声空蒙而远,其形成乃由江水、江风与岸礁之相互作用,体现了缘起性空之理,从而令人顿生出尘之想。

  第三,大化流行,人与世界的本来面目相遇。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化用了《庄子》的典故。《知北游》言:“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庚桑楚》言:“全汝形,抱汝生,无使汝思虑营营。”既然身体尚且是天地暂时的委付,并非永恒,人又何必为身外之物的名利而牵挂思虑不已?这充分体现出道家养生全性的思想。“夜阑风静縠纹平”是景语,又是理语。水性本静,只应忽然风来,遂波澜起伏。水与波常用来比喻世界的动与静、现象与本体。此时万籁重归宁静,即暗示人与世界的本来面目相遇。

  第四,天人合一,融入自然。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化用“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当年,孔子因理想不能实现,开玩笑说要乘舟出海,寻找理想家园,想象跟随者或许只有子路。历史上,有很多传说都与浮海相联系。例如,徐福率领五百童男童女寻找海上仙山,东渡扶桑建国;田横偕五百壮士隐居海岛;唐代小说《红拂传》中的“风尘三友”海外建功,等等。苏轼用浮海事,更偏于庄禅,是前句“夜阑风静縠纹平”句意的深化,也即传统诗文中“烟波钓叟”“五湖倦客”之感慨,申足了天人合一之义。

  燕子和鸳鸯

  儒家推崇仁民爱物、博施济众。孟子曾讲过一个故事:一位路人突然看到在井边玩耍的小孩快要掉到井里去了。这时,路人一定会生起一种担心害怕的心情,会设法去阻止这种结果的发生。这种心情的产生和路人是否认识小孩及其父母无关,和救孩子是否会获得见义勇为的美名无关,和不救孩子是否会落下见死不救的恶名无关。孟子把这种自然产生的心情叫作“恻隐之心”,即仁爱之心和同情心。孟子认为,这种情感是仁爱他人和泛爱万物的基础。

  北宋理学家程颢的《春日偶成》就直接体现了这种泛爱万物、万物一体的情怀: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

  此诗立意高远、规模宏大,境界高远却又不乏形象,是古诗中情理兼备的杰作。

  一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表面在说自己生活悠闲,常常能睡到日上三竿,其实强调的是一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心态。以儒家的话来说,叫“君子不忧不惧”,亦即儒家的静定功夫。

  二是鸢飞鱼跃,圣人有情而无累。“万物静观皆自得”,展现了万物适性、生生不已的精神。静观之下,一草一木,皆蕴含无限生机。“四时佳兴与人同”重在说明万物一体,人与自然流通不隔的境界。此句涉及自然季节与人的情感关系问题。

  在中国哲学史上,曾讨论过圣人是否有情感的问题。庄子认为至人无情,所谓无情指的是“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即不以过度的喜好或厌恶来伤害自己的身心,而并非无情感。程颢还作了进一步的发挥,强调“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圣人之怒,以物之当怒。是圣人之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物也。”这与“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有异曲同工之妙。

  三是仁者以万物为一体。有形无形,皆是真理之显现;风云变态,无非大道之流行。风云变化,虽可影响人的思想情感,但又未尝不是人的思想情感的外化和移情。用程颢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莫非己也”。这就是宋明理学所体会到的人与自然一气流行、诚通诚复的境界。

  四是道在伦常日用中。“富贵不淫贫贱乐”出自《孟子·滕文公》,阐明儒家之理想虽然高远,却并非高蹈出尘,而应在人伦生活中去践履道义。其出发点虽浅近,真正做到却委实不易。其中“贫贱乐”尤其难能,这涉及儒家的“寻孔颜乐处,所乐何事”的问题,即人生观、价值观问题。能做到“富贵不淫贫贱乐”,即为豪杰之士。

  同样体现儒家仁爱思想的,还有唐代杜甫的《绝句》: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这短短20个字,包含了深刻的哲理。

  前两句以简洁的笔墨,勾勒春天阳光普照、江山秀丽和风送花香、万物葱茏之景,反映作者欣物之成、羡物之化的情怀,有孔子沂水春风气象。这也是《中庸》所谓“万物并育而不相害”、万物各得其性的儒家自由境界。

  在后两句中,作者工笔描绘了燕子和鸳鸯一动一静的两个画面,不仅将万物自得之意进一步申足,而且以自然界的一派生机,将儒家文化乐生爱生、自适其性的思想发挥到极致。宋人罗大经论此诗:“上二句见两间莫非生意,下二句见万物莫不适性。”细读此诗,可以体会出“万物一体”的情怀。


 



责编:方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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