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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汉学:汉学家顾彬:外国学者该从什么角度研究汉语


http://www.jslib.org.cn   2015-05-12 11:26:00  南方报业网-南方周末 作者:顾彬  

 

     本文作者:沃尔夫冈·顾彬,著名汉学家,德国翻译家,作家。主要作品和译著有《中国诗歌史》《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鲁迅选集》六卷本等。

    中文很可能是世界上最难学的语言。连中国人写或念汉语也有的时候会犯丢脸的错误。但是我不会怪他们。我也犯错误。谁不犯错,谁是上帝。我不想当上帝。我很满意能做人。

    最近有一个中国学者告诉我,他看了中国作家李洱写的一篇文章,说我不是忠诚的。因为作者有一次和我一块儿吃饭的时候,问我认识不认识韩国的朴教授,我回答不认识。很可能是这件事儿让李洱对我开始怀疑。我当然认识这韩国人。那么,问题在哪里呢?汉字太复杂。不少汉字有好多不同的发音与声调。我经常糊里糊涂。朴,这个汉字有四个不一样的发音。直到最近“朴教授”对我来说,他不是Piao教授,是Pu教授。我笨吗?李洱问我,我听的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我也可能犯了一个美丽的错误。因为我的错误允许我谈一个哲学的问题。人与人之间会有误会。全面性的理解很少会有。从今天的阐释学来看,我们所有的了解是一种解释。根据阐释学,我们可以把了解分为善意的了解与敌意的了解。不少德国记者谈中国的时候选第二个方式。我呢,我希望我的选择都是第一个。李洱原来可以想一想,我对朴这个汉字的了解不够,因此我的回答显得奇怪。我对Piao教授——因为他是很好的鲁迅专家——其实非常忠诚。

    谁不学外语,谁才不犯外文上的错误。中国作家基本上不会外语,也不学外语。听说在他们的眼中我是一个欧洲中心主义者,因为我要求他们应该学外语,特别是英语。我主张他们学英语,所以我好像代表一种欧洲第一的立场。可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儿。我鼓励中国作家学日语、泰国语或Suaheli(南非的斯瓦希里语)。不过在日本以外,在泰国以外,在南非以外,这些语言都不一定帮他们的忙。他们都可以用英语、法语或西班牙语在不少国家跟那里的同行们交流。

    最近刘再复批评我搞的是欧洲中心主义。因为我从欧洲来看中国文学,我当然没办法离开我的历史、教育背景和我的母语等。不过,我经常从王国维或宗白华来看中国文学。中国学者呢,如果他们不是从马克思看中国,他们就是从西方最时髦的理论研究中国的哲学或文学。为什么中国人要求我们欧洲人应该从中国来看中国,但是自己老从Benjamin(本雅明)或从Faucault(福柯)的观点了解他们的文化呢?难道不是中国人自己才在搞他们需要的一种欧中心主义吗?

    2013年4月我在湖州某一个大学作了一个报告介绍我对唐朝的观点,我的出发点是德国当代哲学。报告前我告诉大家我为什么这样做。报告后有一个老师问我,你的方法不是欧洲中心主义的吗?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学生们都听到了我报告前作的解释:我过去多用过王国维这类的中国学者的理论,所以我不想重复我过去的了解;我想试试看能不能从德国思想界出发,这样来说明唐朝的诗歌不是过时的,还是现实的,另外对德国人来说也是“有用”的,是非常深奥的。

    用欧洲中心主义这个棍子打我们欧洲人最多的很可能是美国学者。奇怪,虽然美国人对国外不太感兴趣,只有25%的美国人持有护照可以去国外,虽然他们的报纸很少报道国外的消息,但是我们好像听不到“美国中心主义”这个概念。北美真的没有吗?他们更有。他们也不学外语,无论他们去什么地方,不但认为所有的人会他们的母语,而且也会要求谁都听懂他们的方言。美国的学术、特别它的汉学经常会接近意识形态(ideology)。它所有的书会有一个秘密的信息(message):我们是最好的,如果你不同意,如果你不说我们的话,我们不管你。美国学者经常避开美国的历史。他们用“Western”(西方的)这个形容词的时候,他们可以不谈美国,但可以谈欧洲,虽然他们提到的不一定是欧洲的,更可能是美国的情况。原因是美国人不太喜欢批评自己,他们善于歌颂自己。

    因为中国作家不学外语,因此他们不知道这个,也不知道从歌德时代起德国作家慢慢开始学汉语。歌德学过五个汉字,请过两个中国老师到他家吃饭。20世纪最有名的诗人 Georg Heym(格奥尔格·海姆,1887-1912)或Günther Eich(君特·艾希,1907-1972)他们都在大学学过中文。最近来中国的当代德国作家也是。Hans Christoph Buch(汉斯·克里斯托福·布赫,1944—)今年在青岛上过课。他在美国学过一年的中文。这类的例子很多。为什么还会有中国作家批评我,说我不要求德国作家学汉语呢?没有必要由我来提这类要求,他们早就开始了。

 



责编:朱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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