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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学术:徐灿:媲美李清照的女词人


http://www.jslib.org.cn   2018-05-28 11:11:00  来源:2018年05年25日 中国青年报 作者:王鹤  

 

导读:在编辑这篇文章时,坦率地说,编辑的焦点主要不在徐灿堪比甚至超过李清照的词,而是她从大家闺秀、一品诰命夫人、苏州拙政园女主人,到朝廷政治重犯之妻、戴罪流放呵气成霜的辽东,丈夫和三个儿子死于流放地、晚年独自怆然归来,其间她所垂直下降的社会地位高度,以及随之而来的世道沉浮、国破家亡、人事跌宕,足以让她看清人生和历史。这样的才女写的诗词,能没分量吗?

  1.拙政园女主人

  徐灿是谁?

  说她是清初高官陈之遴(1605~1666年)的继室,一品诰命夫人,相国夫人,听来不免隔膜;知道他们夫妇是大诗人吴梅村的儿女亲家后,依然觉得疏远;看到当时著名词人陈维崧的夸赞,说徐灿“才锋遒丽,生平著小词绝佳,盖南宋以来,闺房之秀,一人而已”;清代词评家陈廷焯等,也都对她极力推崇,公认我国古代女词人中,能与李清照相提并论者,唯有徐灿,说她的《永遇乐·舟中感旧》“可与李易安并峙千古”;当代著名学者叶嘉莹甚至认定,徐灿词不仅可以媲美李清照,她在题材、意境和视野上比李清照更有拓展……这就再也不能忽略徐灿的名字了。

  徐灿有诗词集《拙政园诗馀》《拙政园诗集》,前者录有词近百首,刊于顺治十年,后者收录诗两百多首,刊于嘉庆年间。其词作比诗的影响更大。

  游苏州拙政园的日子,距今天太久了,细节已经模糊,大致还记得这座古典名园的精雅、清幽。后来读吴梅村的《咏拙政园山茶花》,非常遗憾当年没能留心看看——园中是否仍有那几株曾经“为江南所仅见”的名贵宝珠山茶花?三百多年后它们是否还灿如云锦、枝叶纷繁?

  之所以对那些山茶花突生好奇,是因为徐灿一度是拙政园的女主人。而且,隐藏于拙政园的世道沉浮、人事跌宕,简直一言难尽。

  拙政园的楼台水榭中,掩映着无限沧桑。它本是唐代诗人陆龟蒙故宅,元代成为大弘寺,林木幽深,风物宜人。明嘉靖年间,致仕还乡的御史王献臣在此营建别墅拙政园,此后不争气的儿子“旋抛先业随流水”,豪赌时一掷输给苏州人徐氏。清初,这里成为驻防将军府,后来被陈之遴购得。陈之遴买下此园后,在京城居官不曾回江南,没有机会观赏园中景致。待他获罪后,拙政园充公。

  康熙初年,王永宁夫妇成为拙政园主人,他是当时权势与富贵达到高峰的平西王吴三桂的女婿。王永宁贪鄙跋扈,常与小民争利。他在园中大兴土木,雕栏玉砌,穷极奢华,不时以昆曲《牡丹亭》《邯郸梦》等待客。到吴三桂起兵反清,王永宁惧而先死。后来,拙政园被籍没入官——又是一出簪缨之族树倒猢狲散的戏剧。咸丰年间,已用作官署的拙政园,成为太平天国李秀成的忠王府……主人变换得突兀而频繁,园林无语,否则,该要讲述多少曲折盛衰。

  顺治十六年四月,陈之遴夫妇已被流放,他们让二儿媳(吴梅村次女)回到太仓娘家。吴梅村的女婿陈容永于顺治十一年(1654年)中举,有诗才,一只眼盲,依照律例,残疾者可以赎身,故一度免于流徙。女儿对父亲说:自己身为高官儿媳,所以会经历这番磨难。假如夫婿得以幸免于遣戍,骨肉能够团聚,就在太仓父亲的房舍旁边租屋,纺织为生。

顺治十七年(1660年)春,吴梅村的女儿“积忧劳久”,病重咳血,在苏州就医,他前往陪伴。偶过拙政园,那几株山茶花正开得如火如荼,它们的主人却已经是戴罪之身。诗人触景伤情,怀念亲家,怜惜女儿,写下长诗《咏拙政园山茶花》,其结尾写道:

  杨柳丝丝二月天,玉门关外无芳草。

  纵费东君着意吹,忍经摧折春光老。

  看花不语泪沾衣,惆怅花间燕子飞。

  折取一枝还供佛,征人消息几时归。

  当时,“征人”陈之遴与徐灿等已经前往山海关外。

  两个四五岁的外孙女聪慧乖觉,还在大人的教导下礼佛,祈求她们的父亲早日归来。这年四月中旬,吴梅村的女婿陈容永最终也未能逃脱厄运,与兄弟们同样被遣戍尚阳堡。吴女满怀忧悸,于五月六日咯血数升而亡,年仅二十三岁。

  吴梅村《咏拙政园山茶花》云:“近年此地归相公,相公劳苦承明宫。”陈之遴居官京城,购买拙政园后从未涉足。“花留金谷迟难落,花到朱门分外红。独有君恩归未得,百花深锁月明中。”从前主人蒙受皇恩,花开朱门,似乎也分外鲜艳,如今拙政园已被官府没收,它当年的清静与当下的冷寂,不可同日而语。

  拙政园女主人徐灿也长住京城,后来随陈之遴流徙辽东。当她终于从贬谪地归来,途经苏州时,不知可曾涉足拙政园?又会有怎样的感慨?

  2.合欢树下曾流连

  徐灿字湘蘋,是明末光禄丞徐子懋的次女,做闺女时家住苏州城外支硎山畔,“幼颖悟,通书史,识大体”,父亲很喜欢这个女儿。她的闺中岁月过得悠闲、优裕:“少小幽栖近虎丘,春车秋棹每夷犹。”“几曲栏塘水乱流,幽栖曾傍百花洲。采莲月下初回棹,插菊霜前独倚楼。”

  陈家为海宁望族,陈之遴的元配沈夫人早逝。待徐灿嫁入陈家,她的生活就随着丈夫陈之遴、公公陈祖苞的宦海沉浮而起伏。如果没有经历由明入清的剧烈动荡和陈家陡峭惊险的变故,或许她留给后人的,就仅仅是一些清新烂漫、富于才情的闺阁诗词了。徐灿早年的诗词,题材比较狭窄,基本内容也是惜春悲秋、闺怨离愁,跟普通才媛接近。她后来那些沉郁顿挫、有大悲切大视野的文字,非得有阅历垫底,有痛楚绕身,才流泻得出。很可惜,虽然徐灿淹留塞外的诗作被其后人保存下来,她晚年所写之词,却“不留一字落人间矣”。

  徐灿的祖姑徐媛(字小淑)是明万历年间著名才女,其诗词集《络纬吟》曾经广为传诵。陈之遴为徐灿《拙政园诗馀》所作序文里说,徐家女士都享誉词坛,但祖姑小淑嫁给范允临(长倩)先生,后者的仕途基本上愉悦适志,后期他们居于苏州天平山,更是坐拥园林泉石之美。而自己与妻子则遭遇流离坎坷,经历大相径庭。

  陈之遴(号素庵)在明末曾经命途蹇塞,于崇祯元年、四年、七年三次参加会试,都落第了。直到崇祯十年(1637年)好运终于来临,他高中榜眼,被授职翰林院编修。春风得意马蹄疾,前路似乎一派敞亮宽广。徐灿获知喜讯后,填有《满庭芳》:“丽日重轮,祥云五色,噌吰(cēng hóng形容钟声洪亮——编者注)玉殿名传。紫袍珠勒,偏称少年仙。”这阕词写得一般,就是沐天恩、迎鸿运的欢天喜地。她在小序里说:“丁丑春,贺素庵及第,时中丞公抚蓟奏捷。先太翁举万历进士,亦丁丑也。”陈之遴进士及第,恰逢担任右副都御史巡抚顺天的父亲陈祖苞在前线获胜,真是双喜临门。巧得很,祖父万历年间中进士也是丁丑年,刚好相隔一个甲子。

  1637年还有一件高兴事,徐灿、陈之遴的次子容永(字直方)八月三日问世,正好同僚吴梅村的二女儿七月廿八日出生。陈之遴之父陈祖苞提议两家结亲。两位榜眼兼知名诗人成为亲家,也是一时佳话。

 吴梅村写于顺治十七年的《亡女权厝志》回忆,妻子郁淑人怀此女时,每日因为儿子“下殇”(8岁至10岁去世)而哀伤痛哭,有一个月病重得濒临死亡。临产时,他很担心母子(女)难以俱全,结果上天保佑,大人孩子都无恙,因而非常欣喜,“虽女,绝怜爱之”。

  陈之遴考中进士后,与徐灿住在北京西城那段日子,充满欢悦。当时他俩都还年轻,居所也让人喜欢,“书室数楹,颇轩敞”,房前的古槐如伞盖一般撑开浓荫,洒下清凉。后庭有几十步宽,中间的小亭子前,有株青翠舒展的合欢树,叶片成对成双,夜晚合拢,清晨展开。徐灿夫妇都喜欢这株合欢树,常在树下逗留、吟咏。夏日,合欢花美如朱丝,徐灿有时摘下绒球似的红花,插上发髻。她经常带着宝贝女儿,坐在树下欣赏夕阳斜晖。闲暇时,夫妻俩爱登临亭子右侧的小丘,看西山云雾,朝舒暮卷。

  那时候公务不怎么繁忙,陈之遴常与诗朋酒侣往来,跟徐灿频繁唱酬,“出有朋友之乐,入有闺房之娱”,日子无限惬意,很令世人艳羡。

  但是,仅仅过了一年,父亲陈祖苞就获罪下狱,饮鸩而亡。崇祯皇帝认为陈祖苞自尽是企图“漏刑”,盛怒之下,表示对陈之遴“永不叙用”。陈之遴黯然扶柩南归,父亲尸骨未寒,自己背上则烫着永世不得翻身的烙印。仕途绝望,世态炎凉,痛彻肺腑,那是他第一次遭遇灭顶之灾。

  之后是明末清初的天下大乱,江南饱受战火摧残,他们也辗转逃难,尝尽惊恐。等到陈之遴仕清,再居北京时,曾与徐灿一起踏访西城故地。旧居的房舍亭榭早已被毁,人与物都历经改朝换代的沧桑,两人无限感喟,忍不住写诗填词。徐灿的词《水龙吟·次素庵韵感旧》写道,崇祯年间在合欢树下流连,享受着花好月圆时,自己曾经对夫君说,繁花如梦,怎么可能永久都不凋谢呢?荣枯、悲欢的转换,往往就在转瞬之间。

  从前她这么讲,算是居安思危;也是人在十分满足、幸福时忍不住冒出的一丝悲剧性幻想——担心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谁能料到,后来他们真的经历了家破国亡之大劫,而今西山依然在,溢满欢声笑语的旧居,却已经“台空花尽”。只不过呢,比起陈之遴后来的彻底败落,崇祯年间的第一次磨难,还不算特别惨烈。

  清顺治二年(1645年),陈之遴投身新朝,成为秘书院侍读学士。他机敏能干,一再升迁,高官厚禄迅速收入囊中——顺治五年担任礼部侍郎,顺治八年升为礼部尚书加太子太保,顺治九年已成为弘文院大学士(清人称大学士为相国)。

  陈之遴有诗文集《浮云集》十二卷传世。他早年就有才子之名,不少评论家认为,其诗歌风格与吴梅村颇为相似,只不过功名太盛,遮掩了诗名。陈之遴与徐灿有大量唱和诗词,伤时感旧或寄怀咏史,都彼此默契,交流畅达。两人分离时,则有许多文字,浓情蜜意地倾诉相思。陈之遴的“无边梦,啼痕笑靥,着枕便逢君”“花落花开才一度,足抵十年离别”等,都写得浓烈;徐灿抒发离情别恨,也十分缠绵:“几日离愁愁未了,今朝起又上眉端”(《临江仙·病中寄素庵》)“一寸横波愁几许,啼痕点点成红雨”(《蝶恋花·每寄书素庵不到有感》)“镜里分鸾,灯前瘦影,羞把湘帘揭……问今宵,多少凄凉,枕棱衾缺。”(《永遇乐·寄素庵》)

  顺治十年初冬,四个儿子将徐灿的《拙政园诗馀》付印,他们的跋文说,母亲对词“研思独精,匠心独至。又经历患难,故感触独深,度越宋人而超轶近代。”

  清初那段时间,大概也是徐灿最安宁的日子。就像陈之遴为她贺寿的《满庭芳》词描述的那样:夫人正当华年,生日恰在春季;不时会获得来自宫廷的恩典;几个儿子都聪颖孝顺;更难得风神依旧,“朱颜长驻”,还像刚刚出嫁的时节;她闲来沉醉于吟咏,新词人皆夸好……自身集才华美貌、荣华好运于一身,丈夫则文采风流,长身玉立,且十足显达。似乎,世间的圆满繁盛,都很难超过她了吧?

  陈之遴于顺治七年替徐灿编选《拙政园诗馀》并写序,那时正值仕途通达,他颇有闲情逸致。徐灿的许多旧作在明末清初的兵荒马乱中散佚了,他与她一起重阅余下的一百多阕词,每读一阕,都会忆起往昔与履迹所至,“相对黯然”——海宁老家的“海滨故第”,已化为荒烟断草;曾经相伴游历之地,都发生沧桑巨变;西城书屋外的合欢树,早就被人当作柴火烧掉……唯有徐灿对它们有过的吟咏,让往事旧痕,历历在目。

  陈之遴为徐灿写的序,笔调从容,觉得她的诗词大多清新可诵。他说徐灿喜欢他的诗胜于词,他则觉得她的词比诗更胜一筹,徐灿特别喜欢赏玩李后主、欧阳修、苏东坡、秦观、李清照的作品,落笔“得温柔敦厚之意,佳者追宋诸家……中多凄惋之调,盖所遇然也。”凄惋,大约是仓皇乱世的主旋律。

3.繁华转眼成空

  清初,无论满、汉官员之间,还是汉臣的南方、北方集团之间,都矛盾重重。陈之遴的官阶扶摇直上,并不意味着他就一路光风霁月、高枕无忧。宦海波涛汹涌,礁石密布,几次都差点将他掀翻。高处不胜寒的惊险,徐灿也都心知肚明。

  顺治八年,御史张煊弹劾陈名夏,锋芒已经涉及陈之遴。顺治十年,郑亲王向皇帝告状,说陈审理要案时闪躲、自保,不堪重任;顺治十三年(1656年),左副都御史魏裔介等上疏弹劾陈之遴“植党营私”,给事中王桢则指控他“市权豪纵”。王桢还揭发:陈之遴头天刚刚被皇上严词厉色当面斥责,却不思闭门思过,第二天居然逍遥自在地跑去遨游灵佑宫,简直“罪不容诛”。他请求对陈之遴加重处分。顺治皇帝让吏部严议,陈之遴差点被革职且“永不叙用”。后来他以原官被迁往盛京(今沈阳)居住。同年底,皇帝让他返回京城。

  他们在冰天雪地中赶路,算来回家时可以赶得上吃春节的五辛盘(春盘)。这一年多么惊心动魄,让容貌与心境都积满沙尘,与丈夫同行的徐灿悲喜交集:“风沙满鬓人非昨,道路经时岁已阑。差喜长安今咫尺,归来恰及五辛盘。”(《玉田县》)

  顺治十五年(1658年),陈之遴与另外几位大臣因交结、贿赂大宦官吴良辅而获罪,经过审讯后,原拟将陈之遴斩首,后皇帝下旨将他革职并抄没家产,要求其“父母兄弟妻子”全家流徙尚阳堡(今辽宁铁岭市开原县东)。

  尚阳堡是惩罚获罪的官员、文人、抗清者及其家属之所。顺治皇帝口吻严厉,显得深恶痛绝:陈之遴受朕提拔重用,备受深恩,虽屡有罪愆,都屡受饶恕。上次犯罪就该严加惩处,朕对他特别从宽处置,之后还考虑到他效力多年,“不忍终弃”,将他召还京师。结果陈之遴“不知痛改前非,以图报效”,居然又交结、贿赂宦官,大大触犯法纪,“深负朕恩,本当依拟正法,姑免死……”天子之怒,雷霆万钧,刀下留人,已是皇恩浩荡。

  顺治十六年春,陈之遴夫妇与弟弟们偕家人包括老母,前往关外。吴梅村诗《赠辽左故人八首》,写尽祸从天降的愁惨:“短辕一哭暮云低,雪窖冰天路惨凄……百口总行君莫叹,免教少妇忆辽西。”

  陈之遴第一次出山海关,是在明末担任编修时,请假去探望任辽东巡抚的父亲。那时,他是前途无量的新科榜眼,更是巡抚大人的长公子,当地将领身着戎装到郊外远迎,参将以下的官员,争相扶着他的轿子前行,那是何等尊荣显贵。清顺治十三年他以结党罪被迁往盛京,是第二次出关。那时好歹官职犹在,“遇公事,位在诸卿以上,犹然大学士也”。处境还不算很差。这一次则不然,陈之遴从荣华富贵的巅峰,直堕谷底。康熙年间文人王一元的《辽左见闻录》,说他“竟与军伍杂处矣。之遴平生凡三出关,而荣辱顿异”。

  关外的荒凉苦寒,首先体现在冬日凛冽,呵气成冰,风狂雪罩:“气息着髯皆积雪,唾珠脱口即坚冰。”(《渡辽河》)“怒风宵撼孤城动,积雪朝吞万嶂平。”(《杪冬感兴》)陈之遴当然不再拥有轻柔保暖的貂裘狐腋了,好在还有粗布衣、羊皮背心勉强御寒。

 徐灿的《秋日漫兴》八首,既怀念北京与姑苏,也描绘眼前的“萧条凉气”:“绝塞风沙增白发,凛秋霜霰剥青杉。”《秋草》则勾勒了北国的枯索苍凉:

  秋色苍苍满大荒,轻裘不敌晚风凉。

  可怜玄莵城边草,未到霜飞已半黄。

  陈之遴的《蝶恋花》词,慨叹“半世浮荣弹指过,生死悲欢,一任天公做。泪点雨声相应和,回肠却被愁撑破。”繁华散尽,愁绪满腹,自不待言。他的《初冬》等诗,极言心境之萧索:“世事已如此,馀生将若何……”世态炎凉,更令他感叹:昔日屡过高轩华堂,家中宾客如云,如今门庭冷落,整天枯坐陋室,看尽盛衰荣枯。

  徐灿和陈之遴韵的一首七律,颈联和尾联写道:“羁人梦远清宵短,明镜愁侵旅鬓凉。天外乱云横过雁,几声凄绝益神伤。”忧愁伤身,也添镜中白发,她时常缠绵病榻,一次次梦回苏杭:“眼见故国云飞尽,心系高堂雁去难。”“一片寒城月,依稀似六桥”。“如叶轻帆清梦里,分明归路向吴江。”他俩都生长在温软旖旎的江南,环境越恶劣,就愈发怀念莺飞草长的故园,也想念居住多年、有过温馨回忆的京城。

  徐灿夫妇这一时期的诗作,写满衰飒——望家乡,山高水远。叹周遭,草枯叶黄。加上发如雪,齿摇落,病足蹒跚,记忆减退。边荒之苦,迁客之痛,更揉进老病穷愁……

  陈之遴的兄弟等获准南归了。不少贬谪者及其家属也被赦免,得以还乡,他们有的从前跟陈之遴是同朝为官的故交,到尚阳堡后同病相怜,更添情谊。每次有人启程,徐灿夫妇都为他们高兴,同时遗憾自家未获恩准,顾影自怜,倍增凄凉。每当开春,徐灿都祈盼这一年好运降临,但年年岁末,却依旧没有归期。

  4.世事流云 人生飞絮

  徐灿的词最被人称道的,是“佳在绝无脂粉气”。词评家陈廷焯的《词则》论及她的《永遇乐·舟中感旧》时拍案称奇:“不谓妇人有此杰笔。”对其《满江红·将至京寄素庵》又赞叹又惊讶:“有笔力,有感慨,偏出自妇人手,奇矣。”

  脂粉气确实是女人笔墨中的常见病,闺阁诗词易显露的疲态,是难以越过妆台秋千、朱栏绣户的局限,情绪单一,格局纤小。但是,徐灿的词固然也婉约绵丽,也有怨花伤柳、闲愁离恨,却不乏廓大恢弘的襟怀和沉雄苍凉的气象。她词中寄寓的兴亡之感,盛衰之叹,家国之痛,不仅仅是女人的,更是亲历过明清之际世道变故的所有人的,情感的覆盖面更宽,因而在当时得到广泛的共鸣。

  《永遇乐·舟中感旧》写于陈之遴仕清后她再次赴京途中。朝代变换,人事更替,虽然桃红燕舞依旧,但心情与眼中春景,都与从前迥然不同。“逝水残阳,龙归剑杳,多少英雄泪血。千古恨,河山如许,豪华一瞬抛撇……世事流云,人生飞絮,都付断猿悲咽。”前朝君王谢幕,仁人志士消亡,江山如故却空留憾恨,世事人生之叹,唯有交付哀猿悲泣。人们评说,这些雄奇大气之句,即使放在辛弃疾词集中,也难以分辨。

 徐灿拓展了闺秀词的视野、境界,其性别特质,又使得她的沉郁慷慨中,有女人细腻、灵慧的本色,刚与柔调和得非常好,既筋道又润泽。她写于清初、痛悼江南沦陷的《青玉案·吊古》,遣词、立意、气度,都不平凡:

  伤心误到芜城路,携血泪,无挥处。半月模糊霜几树。紫箫低远,翠翘明灭,隐隐羊车度。

  鲸波碧浸横江锁,故垒萧萧芦荻浦。烟月不知人事错。戈船千里,降帆一片,莫怨莲花步。

  叶嘉莹先生说,李清照认为词要写得委婉才算正宗,当词发展至明末清初,徐灿已经能够坦然地用它书写悲歌慷慨。

  很多学者认定,徐灿的《忆秦娥·春感次素庵韵》表达了丈夫纳妾、她受到冷落后的极度哀伤:

  春时节。昨朝似雨今朝雪。今朝雪,半春香暖,竟成抛撇。

  销魂不待君先说,凄凄似痛还如咽。还如咽,旧恩新宠,晓云流月。

  叶嘉莹先生却觉得,此论值得商榷。她的依据之一,是陈之遴的那阕《虞美人·戏赠湘蘋》:

  藤花葛蔓闲牵绕,枉送韶颜老。双鸾镜里试新妆,夺得一枝红玉满怀香。

  劳君拣尽吴山翠,心已三年醉。闺人常作掌珠擎,那(哪)得老奴狂魄不钟情。

  叶先生在《风景旧曾谙》一书第八讲《几位不同风格的女词人》中解说,徐灿替陈之遴纳妾,为他“夺得一枝红玉满怀香”,他很感激妻子精心给自己挑选了如此可人的江南美女——“劳君拣尽吴山翠”,三年来他都为这软玉温香的绝色佳人沉醉。“闺人”指妻子,徐灿自己也把这个女子视为掌上明珠,“连你都这么爱她,我这个老奴又怎能不爱她呢?”末句用了一个典故,东晋将军桓温成功灭蜀后,纳成汉末代皇帝李势的妹妹为妾,金屋藏娇。他的妻子南康长公主乃晋明帝之女,闻讯大怒,率数十个婢女持刀袭来。恰逢李姑娘正在临镜梳妆,长发委地,玉肤雪貌。见到杀气腾腾的桓温夫人,她却并不慌乱,行礼并从容说道:“国破家亡,无心至此。今日若能见杀,乃是本怀。”表示自己来此,原属无奈,且不妨一死。李姑娘楚楚动人,让桓夫人也蓦然心动,竟将快刀一扔,趋前抱住姑娘说:“我见汝亦怜,何况老奴!”

  跟绝大部分败落的高官相似,陈之遴获罪后,只得让姬妾另谋出路。他写有四首感伤无奈的《遣姬诗》,倾吐心酸:“今日风流零落尽,眼边珠泪鬓边丝。”诗前小序说,自己在翰墨闲馀,也懂得欣赏美人,身边不乏“瑶草琼枝”。现在长辞朝堂,高门深院已将残破,自己会堕入贫寒卑微,不得不遣散姬妾。这么做并非效仿东晋权臣王敦,因为从善如流而开阁释妾;只是为了避免重演石崇故事——西晋高官、富豪石崇被捕时,爱姬绿珠为他坠楼而亡。如今,姬妾如同飞花飘落,很难预知其未来的处境是优是劣。自己并非槁木寒灰,一朝各分东西,毕竟藕断丝连,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只能以诗歌抒发离别之恨。其三云:

  花易飘零月易斜,未圆初月未舒花。

  春来懒授金钿盒,憔悴潘郎已破家。

  徐灿替丈夫纳妾并善待美人,展现的是旧时贤媛遵循的“妇德”。她内心有怎样的波澜暂且不论,至少在表面上,以其身份和“教养”,不会用文字显豁地流露妒意。

  叶嘉莹先生进一步从传统词学的美感特征来解析徐灿的《忆秦娥》:“中国词学中有一个讲究:男女之情要以言外之意来寓托,而说出来了,说白了的男女之情反而不是真的男女之情,而是意有他指了。”因而,徐灿是在慨叹国破家亡,所谓“旧恩新宠”,指陈家在明朝有过的显达和丈夫在新朝又被重用。如今他身居庙堂之高,却也如履薄冰,多少忧惧与挣扎挥之不去,繁华显赫就像晓云流月,短暂而不可把握。她因此希望他告别官位。

  徐灿其实一直期盼能与丈夫偕隐田园。她的《答素庵〈西湖有寄〉》也说:“从此果醒麟阁梦,便应同老鹿门山……寄语湖云归岫好,莫矜霖雨出人间。”

  陈之遴投靠清朝后身居高位,使他成为当时贰臣的代表人物,很受明朝遗民冷眼轻视。徐灿最负盛名的《踏莎行·初春》,有“故国苍茫,扁舟何许,夕阳一片江流去”“碧云犹叠旧河山”等悲凉句,清末学者谭献的评语是:“兴亡之感,相国愧之。”也忍不住要拿陈之遴的投清揶揄一番。

徐灿的词流露过对陈之遴仕清的不以为然。然而,她无法影响丈夫的进退出处,不管本愿如何,她必须跟他同命运共荣枯。就算“悔杀双飞彩翼,误到瀛洲”,悔意甚浓,她终究还是要接受丈夫的所有选择并承担选择的后果,命运也因此大起大伏:既在轩敞舒适的府邸安享过“相国夫人”的尊崇荣耀,也要陪他消化著名贰臣的尴尬难堪,更要在北国荒寒的贬谪地体会落寞凄苦。

  陈之遴一直滞留尚阳堡,康熙五年(1666年)病故。随他们流放的四个儿子,有三个死在北国,其中长子陈坚永卒于康熙元年(1662年),次子陈容永卒于康熙四年(1665年),幼子陈堪永卒于康熙六年(1667年)。七年之间,如此密集地失去丈夫与三个儿子,可以想见徐灿的肝肠寸断。流落塞外十二年后,随她凄凉南归的,仅有第三子陈奋永。他们的小女儿、曾经的相府千金,在父亲获罪后,竟然嫁给一个秀才为妾。

  侄子陈元龙在《家传》中讲述,徐灿嫁到陈家后,对公婆十分孝顺。先前她身份华贵,却并无倨傲之气,妯娌们几乎想不起她是一品夫人。后来祸从天降,谪居塞外,其悲叹最终感动天地,得以携亲人灵柩返回故里。康熙北巡至盛京时,徐灿与其他罪臣的家属上疏申诉,请求还乡,仅有她被批准。待她长途跋涉重返海宁时,亲属前往迎接,问起缘故,徐灿说:“君父之恩,天高地厚,雷霆雨露,无非教也。”别人上疏都陈述冤屈,只有我引咎自责,所以得到宽免。陈元龙赞叹:“其卓识过人如此。”徐灿觉不觉得冤,或者她是否诉冤,已属次要。莫非要皇上承认先帝有过失吗?如今唯一的诉求,不过是重返故土而已。她的表态,既通达也无奈。

  徐灿精于绘画,清宫藏有她的白描观音像等。她曾经手绘五千多幅观音大士像,为婆婆祈寿,笔墨精妙,世人争相收藏。她的宫妆美人图等,笔法古秀,也颇受好评。

  顺治十六年(1659年)除夕,徐灿在诗中说:“八口皈依乞梵王,客心亲梦两难忘。”那时一家人已经在尚阳堡信佛。她和陈之遴还一起抄诵《金刚经》,“渐解经中意,浑忘塞上秋”。徐灿南归后,居于海宁新仓小桐溪边的南楼(后被称为阁老楼),长斋礼佛,虔心刺绣或绘制观音像,静默沉潜,不问户外事。

  徐灿活到80多岁,其漫长一生,经历繁多,时势的艰险乖谬、人生的颠簸无常,五味尽尝。虽说在陈之遴刚投身清廷时,她就有过“世事流云,人生飞絮”的透彻之叹,但人真正的大彻大悟,往往得等到痛彻心扉的体验之后——年轻时,话说得再世故,都是故作老成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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