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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学术:三百多年前的“微信朋友圈”


http://www.jslib.org.cn   2018-04-16 11:17:00  来源:2018年03月28日 中华读书报 作者:阮国华  

 

  清康熙年间,中华学术:三百多年前的“微信朋友圈”徽歙县人张潮(字山来,号心斋居士)的著述中有《幽梦影》一部。此书后来被收入《古今说部丛书》时,编者因其文体形式独特,而将其标目为“清供”。“清供”一般指的是案头清雅的蔬菜摆设,将其作为《幽梦影》的标目是因为此书所辑均系随兴而得的“清言隽语”。随感格言式的著述明末清初已多有出现,如屠隆之《娑罗馆清言》、陈继儒之《小窗幽记》即其中佼佼者。但是张潮的《幽梦影》却有新的创造,正如光绪21年杨复吉所言:“昔人著书,间附评语,若以评语参错书中,则《幽梦影》创格也。清言隽旨,前于后喁,令读者如入真长座中与诸客周旋,聆其謦欬,不禁色舞眉飞,洵翰墨中奇观也”。(《幽梦影》跋)从网络时代的眼光来看,他这种格局倒是与今日的微信朋友圈十分相像。兹举其一组为例:

  因雪想高士,因花想美人,因酒想侠客,因月想好友,因山水想得意诗文。

  弟木山曰:余每见长一技,即欲思之,虽至琐屑,亦不厌也。大约是爱博而情不专。

  曹冲谷曰:我于雪月花酒山水诗文之间,无时不想美人也。

  张竹坡曰:多情语,令人泣下。尤谨庸曰:因得意诗文想心斋(张潮字心斋。引者注)矣。

  李季子:此善于设想者。

  陆云士曰:临川(指汤显祖,引者注)谓“想内成,因中见”与此相发。

  正文是张潮的原创,下面排列的是文友们即兴畅所欲言的评论。除了没有点赞图像,完全是一组微信朋友圈的格局!在《幽梦影》中,除张潮220则原创外,另有112人参与发表了512条评论,共形成220组纯文字型的微信朋友圈!

  在那无网络的时代,这种微信朋友圈是如何形成的呢?是将原创语录逐条传阅,一人发之,众人评之,再由张潮回收辑录成本,还是张潮先将自己的220条“清言隽旨”汇集成册,再在传阅中为文友们所择评?考察目前能见资料,应该是后者。参与评论最多的张竹坡在给张潮的信中所说:“承教《幽梦影》以精金美玉之谈,发天根理窟之妙。小姪旅邸无下酒物,得此,数夕酒杯间颇饶山珍海错,何快如之!不揣狂瞽,妄赘琐言数则”。(《与张山来》其二)很明显,张竹坡是得到张潮将220条语录辑录成册的《幽梦影》之后,甚为喜爱,视作“山珍海错”,边欣赏,边置评的。在包含评论的《幽梦影》中,庞天池曰:“有益之施舍,莫过于多送我《幽梦影》几册。”包含评论的《幽梦影》中,录有庞天池33条评论。很显然,这个主要参评者之一也是拿到张潮语录编辑成册的《幽梦影》进行评论的。其它,如陈崔山曰:“此一则,又为《幽梦影》中尤物”;胡会来更是明确地对《幽梦影》全书进行评价:“从无言处著书,已得惊人;于通解处着解,既参其上,其《幽梦影》乎?”由上可知,《幽梦影》原为康熙年间寓居扬州的著述大家张潮的格言语录之结集。结集后便在扬州文友中广为传阅。传阅者随兴置评。待到重新编辑出版,《幽梦影》已成为了由张潮语录与文友评论组成的微信朋友圈著作,是为在无网络情况下我国第一部文字微信朋友圈结集。

  那么,这部微信朋友圈式的结集完成于什么时候,用了多长时间呢?今见序跋也语焉不详。我们不妨从《幽梦影》评论最主要的参与者张竹坡这个线索进行探讨。张竹坡,铜山人(今徐州人),这个“负才拓荡,五困棘围,而不能博一第”(张道渊《仲兄竹坡传》)的才子,于康熙乙亥(1695年)三月二十岁的时候,仅用十多天时间完成了著名的《金瓶梅》评点,引起轰动。同年八月参加秋闱又不第。于是于当年秋冬间为发行他评点的《第一奇书》来到了扬州。当时,同样是身负才名却累试不第的张潮已定居扬州二十余年,他在扬州广交文友和书商,俨然成了扬州文林的领袖。张竹坡对张潮甚为崇敬,认为张潮“诚昭代之伟人,儒林之柱石”(《与张山来》其一),时相过从。在《幽梦影》中,张竹坡的评论竟达83条之多,居评论者之首!从第四组朋友圈开始,他的评论一直参差延伸到最后一组。据今存张竹坡诗《拔闷三首》所示,他是康熙36年春从扬州去往苏州的。也就是说,张竹坡只在扬州停留了几个月。而就在这几个月中,张潮的《幽梦影》从第四则断续延伸到最后一则都留下了张竹坡的评论。其中有六则他是唯一的评论者,有28则他是最后一位评论者。这说明张竹坡是最后参与《幽梦影》评论的人之一。这也说明作为微信朋友圈的《幽梦影》最短可能就在几天内完成(即张竹坡所谓“数夕酒杯间颇饶山珍海错”),最长可能也就在张竹坡旅居扬州的这几个月,即康熙35年(1696年)秋冬到康熙36年春(1697年)之间。在没有电话、没有网络、没有快递的情况下,我国第一部微信朋友圈式的作品就是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完成。

  这个微信朋友圈中,以张潮、张竹坡为代表的参与者大都是科场失意旅居扬州的文人。他们在扬州这个景物秀丽、文脉深远、工商业发达、物质文化生活丰富又偏离政治中心的地方找到了一片畅情之地。他们相对自由地抒发性灵,互赠著述,经常聚谈宴饮。《幽梦影》微信朋友圈可大致反映他们的思想状况和生活风貌,并为后世留下了值得注意的特色和内涵。

  首先,扑面而来的特色是真率由衷,直抒胸臆。在《幽梦影》里,张潮所发布的220条随感隽语均系原创,没有链接式的搬引。顺应自己日常的所阅、所触、所思,信手拈来,形诸文字。同样,所有一百多位参与评论者也都以好友式的坦诚,发自肺腑地谈见解、抒感受。前引张潮“因雪想高士,因花想美人”一则即是显例,以至于曹冲谷毫无遮挡地说“我于雪月花酒山水诗文之间,无时不想美人也。”就这样直陈感受,直抒个性!又如张潮“创新庵不若修古庙,读生书不若温旧业”一则之下,庞天池评论曰,“谒贵官不若访高士,精八股不如穷一经”,公开表示了对达官贵人和八股的蔑视;而顾天石则借题发挥,公开标举了自己的阅读好尚:“唯《左传》《楚辞》、马、班、杜、韩之诗文及《水浒》《西厢》《还魂》等书,虽读百遍而不厌,此外皆不耐温者矣,奈何?”在他认可的经典中是把所有正统经书排除在外的;而《水浒》《西厢》《还魂》等在当时多有离经叛道色彩的作品则被视作阅读经典!王安节更借题发挥:“今世建生祠,又不若创茅庵”,公开以隐逸否定名教!类似直陈已见,所在多有,充分显示了朋友圈的真性情!

  在《幽梦影》中,评论者与原创之间,评论者与评论者之间互相补充、相互生发。相互拓展思路,做到了“言恢之而弥广,思按之而愈深”。如张潮曰“楼上看山,城头看雪,灯前看花,舟中看霞,月下看美人,另是一番情境”。江允凝在评论中补充曰:“黄山看云,更佳。”毕右万推展曰:“雨后看柳,觉尘襟俱涤”。尤谨庸生发曰:“山上看雪,雪中看花,花中看美人,亦可”。倪永清另作发挥:“做官时看进士,分金处看文人”,虽属调侃,却引申出了别样道理。又如,张潮曰:“一日之计种蕉,一岁之计种竹,十年之计种树,百年之计种松”。这本是对大自然物种之生命周期的描述,周星远却就此引伸曰:“千秋之计,其著书乎?”一下子升华到生命担当的重大课题。而张竹坡则将谈论主题提升到更高处:“百世之计种德”。微信朋友圈就这样在相互切磋、生发中成为了提高思想境界的园地。

  《幽梦影》的微信朋友圈还十分注意生活中的审美思考,包含着丰富的生活美学内容。明代中后期以来,伴随着为心学所推动的思想解放思潮,中国的生活美学建设也进入了一个高潮。这个高潮一直伸展到清前期。康熙中期的扬州既为烟柳繁华之地,又是一个思想相对宽松的处所。文士们在这样的生活环境中,加大了生活审美的力度,《幽梦影》朋友圈中便留下了许多生活审美化和审美生活化的篇章。

  首先,朋友圈中充溢着对自然美的品识和玩味:张潮曰:“春听鸟声,夏听蝉声,冬听雷声,白昼听棋声,月下听箫声,山中听松声,水际听欸乃声,方不虚此生耳”。在不同季节、不同环境中对自然美、艺术美的精心择取,形成不同的最佳审美境界。张竹坡生发曰:“久客者,欲听儿辈读书声,了不可得”,将听儿辈读书声也视作一种审美享受!又如对声音美的欣赏,张潮提出,“凡声皆宜远听,唯听琴则远近皆宜”。从声之远近这一角度总结出自然审美和艺术审美的具体法则。王名友的评论谈得更为具体入微:“松涛声、瀑布声、箫笛声、潮声、读书声、钟声、梵声皆宜远听;唯琴声、度曲声、雪声非至近不能得其离合抑扬之妙”。庞天池则推展开去,论色之欣赏:“凡色皆宜近看,惟山色远近皆宜”。一组微信朋友圈竟成了一部声色鉴赏的美学专论!有时论石之设置,张潮曰:“梅边之石宜古,松下之石宜拙,竹旁之石宜瘦,盆内之石宜巧”。有时论瓶花,张潮曰,“养花胆瓶,其式之高低大小,须与花相称,而色之浅深浓淡,又须与花相反”。这已是很地道的装饰美学,故程穆清曰“是补袁中郎《瓶史》所未逮”。而王宓章的评论则进一步将其上升到形式美学法则的高度:“须知相反者,正欲其相称也”。有的地方,更是直接阐述园林美学。张潮曰:“园亭之妙,在丘壑布置,不在雕绘琐屑。往往见人家园亭,屋脊墙头,雕砖镂瓦,非不穷极工巧,然未久即坏,坏后极难修葺,是何如朴素之为佳乎?”弟木山补充曰:“园林之善,在于迴廊。”晚明至清初是生活美学大丰收的年代,而在《幽梦影》朋友圈中,可以明显看到高濂《遵生八笺》、袁中郎《瓶史》、计成《园冶》、李渔《闲情偶记》等等著作的影响和发展。因此,完全应该将其置于晚明以来的生活美学著述潮流中来考察。

  《幽梦影》是当时以张潮为核心的扬州文友组成的,他们响亮地提出“读书最乐”:“读书最乐,若读史书则喜少怒多。究之,怒处亦乐处也”(张潮),“读到喜怒俱忘,是大乐境”(张竹坡),并认为“有功夫读书,谓之福”。张潮还认为,“能读无字之书,方可得惊人之句;能会难通之解,方可参最上禅机”。并明确地把读书和阅历联系起来,提出了著名的读书三境界论:“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老年读书,如台上玩月;皆以阅历之深浅,为所得之浅深耳。”黄交三当时就在评论中对此三境界说给予了高度评价:“真能知读书疼痒者也。”延至后世,人们均将三境界说视作经典格言。

  《幽梦影》朋友圈中,还十分注意做人原则、人际关系的探讨。张潮曰:“傲骨不可无,傲心不可有。无傲骨则近于鄙夫,有傲心不得为君子。”吴街南补充道:“立君子之侧,骨亦不可傲;当鄙夫之前,心亦不可不傲”。张潮曰:“宁为小人之所骂,毋为君子之所鄙。”李若金予以生发:“不为小人所骂,便是乡愿;若为君子所鄙,断非佳士。”在谈到自己的人生底线时,张潮曰:“为浊富,不若为清贫;以忧生,不若以乐死。”李圣许进一步阐发道:“顺理而生,虽忧不忧;逆理而生,虽乐不乐。”有时,他们很细致地讨论如何处理人际关系。如何交友?明清以来,文人们多十分注意交友。金圣叹曰“快意之事莫若友,快友之事莫若谈。”《幽梦影》的朋友圈则对此谈的更为具体。张潮曰:“对渊博友,如读异书;对风雅友,如读名人诗文;对谨饬友,如读圣贤经传;对滑稽友,如阅传奇小说。”张竹坡予以肯定:“善于读书取友之言。”在他们的眼中,不同的朋友成了不同的学习对象,这也正是其朋友圈形成的基础。对于当时生活中遇到的“闲”“痴”“癖”等课题,他们在朋友圈中也一一进行探讨。张潮曰:“人莫乐于闲,非无所事事之谓也。闲则能读书,闲则能游名胜,闲则能当益友,闲则能饮酒,闲则能著书。天下之乐,孰大于是!”陈崔山予以总结,“然则正是极忙处。”李若金进一步指出:“闲固难得,有此五者,方不负闲字。”张潮更是在处理闲与忙的关系中,为独创寻求了方向:“能闲世人之所忙者,方能忙世人之所闲。”显示了难得的生活智慧。在朋友圈的相互启示下,“闲”成为了充实的富于睿智的人生境界!明代中后期的思想解放思潮中,对情的张扬是一个重要内容,其中包括释放个性、赞美真挚爱情的内涵。汤显祖的《牡丹亭》以“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对此作了极致的表达。张潮的朋友圈进一步发挥了这一思想:“‘情’之一字,所以维持世界”“多情者不以死生易心”“情必近乎痴而始真。”(张潮)陆云士肯定曰:“真情种、真才子,能为此言。”率情率性的曹冲谷更断言:“情之一字,所以维持世界,如此看方大。世界若非情之维持,久已天崩地裂。”就这样,通过朋友圈中文友们相互补充、生发,在当时的时代环境中完成了对“情”“痴”“癖”等人文范畴的阐述。

  虽然文友们在扬州大都处于避世状况,但有时也在率情之中流露出批判锋芒。如张潮曰“古之不传于今者,啸也,剑术也,弹棋也,打毬也。”这本是谈文化传承,可是朋友圈中却对其进行了引伸。张竹坡曰“今之绝胜于古者能吏也。猾棍者,无耻也。”庞天池借题发挥说:“今之必不能传于后者,八股也。”就这样在应和之中对封建国家机器和封建文化进行了大胆的否定和批判。有时微信朋友圈更是突破斯文,剑拔弩张。张潮曰:“胸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间大不平,非剑不能消也。”周星远呼应曰:“看剑引杯长,一切不平皆破除矣。”张竹坡补充曰:“此平世之剑术,非隐娘辈所知。”看来,这些淡出仕途的士子们心中是压抑着不平之气的。

  中华民族有着重视思想互动、感情交流的优良传统。光荣在诸子的著述中已见端倪。延至魏晋南北朝时期则更趋活跃,这在《世说新语》等著述中有着分明的体现。除了话语式的互动和交流,这一时期更出现了诗歌形式的互动和交流,兰亭诗聚即其中突出代表,从而形成了中华民族独特的文化交流形式。但是,非网络的接近现代格式的话语微信朋友圈的形成,应该说张潮及其文友有首创之动。三百多年前处于特定环境的士人们就这样通过微信朋友圈式的交流奉献出自己的心灵产品。他们并未刻意辨明什么,却实际上作了辨明;他们并未希望从中建树什么,却实际上从许多方面作了有价值的建树,为后世留下了特定时代特定环境下人群的心灵轨迹。又过二百来年,光绪年间有朱锡绶之《幽梦续影》刊出,访张潮《幽梦影》之微信朋友圈格局,“绮语小言,而时多名理”(潘祖荫《幽梦续影》序)。但囿于时世和才情,其思致之开阔、敏锐已不及前贤了。王羲之曰:“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兰亭序》)。可以预见,未来的几十年内,随着科技的迅速发展,人们联系、交流的方式和手段肯定会更为便捷、更加多样。那么,今天的手机微信朋友圈又将会给后人提供什么样的心灵果实和积极经验呢?

 



责编:方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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