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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学术:春风桃李有余哀——深切怀念本师肖东发先生


http://www.jslib.org.cn   2017-05-02 10:10:00  来源:2017年04月19日 中华读书报 作者:杨虎  

 

    转眼间,本师肖东发先生辞世已经一年。在离开怹的日子里,我经常怀着悲伤和思念之情对空发问:“这么好的一位老师,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怹走得太早,才67岁,刚刚退休不久,正是要安享天年的大好时光;怹走得太突然,让人手足无措,至今都无法缓过神来。怹的离去,让相当多的人成了学术、工作和生活上的孤儿。对于依旧在校园学习、工作的学生而言,没有了最亲近、最敬爱的老师,这校园就像是一座缺少了温度的城堡。

  2016年4月21日,在本师的骨灰告别仪式结束后,我在微信上转发当日的新闻稿,并感慨道:“今天最让人宽慰、感佩的是,先师既非领导,也非富豪,一介书生,北大教授而已,却有五六百人自发前来吊唁、告别怹,无数人流下了不尽的泪水。还有数百人发来唁电、敬献花圈和挽联,或专门撰文,表达哀思。怹这一生,也值了。这样的场景,给我们很好地上了最后一堂课。”臧克家先生有诗云:“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不管时光如何流逝,在本师的亲戚家人、知交好友、门生弟子心目中,怹就是那种身形已去而精魂犹在的大写之人。这,显然是怹的道德文章遗泽广博绵长所致。

  我于1998年入北大信息管理系读书,1999年春季学期,初聆本师讲授“中国图书出版史”课程。后来有幸拜在怹的门下,从夫子游,攻读硕士和博士学位。歆享怹“煦煦春阳的师教”,尔来十有八年矣。追随既久,感情自深。在我心中,怹是一位真诚、朴素、博学多才的老派知识分子,也可以说,就是一位纯粹而典型的老书生。在怹身上,仍能看到众多北大先贤身上那些可贵、可敬的流风余韵。

  本师做学问真诚,视学问为生命,做起学问来,情不自禁,欲罢不能,真有拼命三郎的劲头。怹在师门沙龙或聚会时,开篇就会说:“师门的学术风气应该搞得浓浓的,我们要把读书放在很重要的地位,多出有价值的学术成果,这才是师门的立身之本。”怹还教导我们要坐冷板凳,提倡做“书呆子”。以讲课而论,怹常说的一句话是“课不仅要常讲常新,还要常讲常好”,因此就必须精进不止,不能偷懒。2009年,由怹主讲的全校通选课“中国图书出版史”被评为北京市精品课。教师节前,学校召开表彰大会,通知怹作为代表上台领奖。但怹正好出差在外,便在电话中嘱我代怹完成这项光荣的工作。后来,我把荣誉证书和获奖名录呈送给怹时,怹分外高兴,动情地说:“在北大当老师,一定要努力做出像样的成绩来,最好的体现,就是在每年的荣誉册上,都应该有自己的名字和成果。”依我多年的体会,本师绝对是一位不慕名利的淡泊之人,但在学术事业上,却不甘平庸,不断做着力争上游、多出精品的事。这番话,既是怹治学宗旨的最佳体现,也是对我的殷切教导。

  我追随本师多年,一个突出的感觉是,怹总是很忙,忙上课、忙写作、忙开学术会议、忙做课题研究,忙指导学生论文,忙和学生谈话……很难见怹优哉游哉地享受过片刻闲暇。我每次见怹,寒暄数语以后,就直奔学术主题。白天时间不够,便焚膏继晷,熬夜很晚才休息。同门学友收到怹半夜一两点甚至是三四点发来的邮件,是常见之事。我常劝怹:“您身体本来就不好,年纪大了,老熬夜,身体肯定受不了。”怹会笑着说:“习惯了,积习难改啊。身体虽然不好,但我相信精神的力量可以战胜一切!”为了让怹注意养生之道,我特地买来《国学大师的养生智慧》一书送怹。但这些都没有用处,怹仍是夜以继日地扑在挚爱的学术研究和育人工作上,最终用心血浇灌出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桃李园,写就了一本又一本、一篇又一篇于世道人心、学术命脉有益的著作与文章。怹的生命状态,像极了丁文江先生书桌上摆放的那句话:“明天就死又何妨,只拼命做工,就像你永远不会死一样!”

  本师待人真诚,满面春风,一团和气,是接触过怹的人的共同印象。作为学生,怹严守尊师之礼。在授课时,一旦提及怹的老师王重民、刘国钧、郑如斯等先生,一定是充满着深情和敬意。负笈北大以来,我印象最深的一堂课,是1999年春季学期,怹在昌平园为我们全班28人讲述王重民先生与敦煌学以及母系渊源时的情景。其时,怹口讲指画,言之谆谆,动情之处,几欲落泪。听讲者则唏嘘感慨,无不动容,受教良多。2003年,适逢王重民先生百年诞辰,怹在《王重民与向达先生祭》一文中,深情回忆了王先生对怹读书治学的教导和影响。怹写道:“王先生对我的直接教诲和间接影响如涓涓细流,一直在我心中流淌。我每年给学生讲《中国图书出版史》及近来讲《文献检索与利用》课时,都要讲到王先生的学术成就,都要用到王先生所编的工具书及其著述。王重民先生不仅永远活在我的心里,我还要让年轻的学生们记住他。”爱师敬师之情,溢于言表。怹曾教导我,做人要厚道,尤其要尊敬师长,并引自己的经历予以佐证。怹在“文化大革命”以后,考取图书馆系的研究生,系里诸师接受怹的原因,除了勤奋好学、有潜力以外,更重要的是为人仁义,不整人,深明师道尊严。怹不仅对自己的老师如此,对其他师长也是如此。怹常说,北大最珍贵、最应该受到尊重和礼遇的就是各位学术大师。有一年,怹请许渊冲先生为师门做演讲,由我的朋友开车带怹亲自到府上恭迎许先生。讲座结束后,因朋友未及时赶到教学楼去接许先生,怹便打电话催问我。在急切、严肃的语气中,透露着对许先生的敬重之意。

  作为老师,本师春风化雨,关爱学生,暖如阳春。怹常对大家说:“我想让你们觉得做我的学生是最幸福的,要让别人都羡慕你们成为我的学生。”怹的一门心思就是倾其所有、尽其所能把每位学生都培养好。怹对所有的学生都很尊重,不问家庭出身,不看所学专业,开门办学,一视同仁,和蔼可亲,很少有疾言厉色、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时候,因此,学院的学生都亲切地称怹为“肖爷爷”。怹在教学中特别重视社会实践,要求学生“行万里路”。在每门课上,怹几乎都会安排参观考察的环节,教学经费有限,怹就自己出钱租车、买门票,并自任解说,带大家参观故宫、老北大、国子监、台湖书城等地方。怹还通过朋友关系设立了多处实践基地,让学生免费实习。编辑出版学专业的学生毕业时,怹虽非班主任,也非院领导,但每年必掏钱张罗聚餐,为同学们饯行,说几句勉励的贴心话,给每届学生都留下了最难忘的印象。学生中有家境贫寒或困难者,只要怹知道,就会送钱送物,周济一时之困。我上大四时,二姐身患重病,我去外地探望之前,怹知道了此事,托人转交500元以作盘缠。进入师门后,怹更是对我视如己出,关爱有加,经常留我在家用餐,送钱、送衣、送书,有几次我在医院打点滴,怹知道后,非要和师母一起来看望,让我坐立不安。我的父母、岳父母来京,怹必要热情招待,待为上宾,让我们全家人十分过意不去。怹多方提携后进,不遗余力,除了悉心指导我读书学习外,还多次带领或推荐我参加各种学术会议,结识学界名流,饱览山河之美,让我大开眼界。我参加工作以后,有一段时间,因为工作职务之事,抽空就向怹倾诉、抱怨,怹每每默然不语。我以为,怹一贯不赞成我做行政工作,所以对此事并不关心。谁知,后来好几位领导见我时,都说,本师好多次在怹们面前举荐我,说到我职业发展的大事。我真是既感且愧,怹平生最不喜因事求人,可却屈尊处处为我逢人说项,而且从来没在我面前提及一句怹为了我做了什么。在处理怹的后事时,师门的很多人都恭执弟子礼,忙前忙后。事后,很多师长在我面前说,真羡慕本师有这么多好学生!我则答以:这都是本师生前的教化、关爱之泽所致。怹对每个学生都是情同父子,恩重如山。我们结草衔环,理所应当。

  本师还真诚地爱着北大。怹对北大的历史传统、风物变迁、人物掌故、精神气度,保持着浓厚的兴致,也有相当深入的研究。怹给我讲,怹在北大听的第一堂课,是侯仁之先生讲的“北京与北大”,印象极好且极深刻。这门课实在太重要了。我们培养学生的爱国主义情怀,就得先从爱家乡、爱母校做起。作为北大学生,首先就得爱北大!怹带着我们编撰“北大人文风物丛书”和“北大文化丛书”,想为北大120周年校庆献上大礼。直到去世前,还念兹在兹,不能忘怀。怹连续多年为北大新生讲授入学第一课“北大风物与人文精神”。晚年还带着我并邀请陈光中先生,开出了全校通选课“北京风物与传统文化”,培养学生爱北大、爱北京、爱国家的情怀。平日但凡有来访者,无论公务接待,还是私人朋友,怹都会主动带着大家去逛校园,热情、风趣地讲授燕园的前世今生、北大的精神风骨,惹得其他行人紧随其后,不忍离去,成为未名湖畔一道独特而美丽的风景线。怹还给我说过,人生一世,能在名片上印上“北京大学教授”这几个字,足矣!因为怹对北大的熟悉和挚爱,有人尊称怹为“爱校主义者”,怹对这个雅号,欣然受之。

  本师在生活中最大特点,则是非常朴素,朴素到了不修边幅的程度。怹没有任何名牌的东西。夏天去家里看怹,穿的跨栏背心,破着好几个洞,竟有褴褛之象。在买车之前,不分春夏秋冬、刮风下雨,一直骑着一辆老旧自行车,穿梭于校园内外。有一年冬天,下课后,天降大雪,怹推着自行车,和我穿行校园,很兴奋地说:“我从小生活在东北,不怕冷,见到雪就开心,能让人更加精神。”可是我看怹光着双手骑车,一定很冷,就把新买的手套送怹,聊以御寒。怹一再推辞,后来在我的坚持下带上手套出校门,骑上车,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当晚,怹给我回邮件,特别写道“感谢你那双温暖的大手套”。怹没有钱包,而是把零花钱放在装餐巾纸的小塑料包中,用钱时,会从上衣或者裤子兜里随便掏出各式各样的塑料包,从里面翻找。后来在怹过生日时,我特意买了钱包送怹,并开玩笑说:“老师您以后就别再用装餐巾纸的包啦”。怹笑允并表示感谢。但直到怹去世,我从来未见怹使用过钱包。与朴素连带的特点是怹的随和、宽容、没有架子、不喜逢迎。怹不媚上,给我说,怹自工作以来,请过学生、朋友在家吃饭,但没有请领导在家里吃过饭。我要考公务员,怹旗帜鲜明地反对,理由是很不喜欢衙门习气,还是留在北大好,民主、自由,能安心读书,是一块难得的圣地、宝地。

  本师学问渊博,在中国书史、藏书史、出版史、年鉴学等“治书之学”的专业领域,成就斐然,早有公论。此外,怹还多才多艺。怹通音律,喜唱歌,凡是喜欢的歌曲,只要听一两遍,就能写出曲谱来,并热情地和大家分享。有一年,电视上热播《走向共和》。怹在一次上课前奋笔疾书,把片尾曲的曲谱和歌词写满了黑板,给大家唱诵一遍后,对其中的几句歌词大加赞赏:“风吹过,雨打过,铁蹄践踏过;火烧过,刀砍过,列强分割过。抚摸着伤痕昂起头,吞咽下屈辱心如火。走过长夜,走过坎坷,走进曙色。”怹说,同学们,你们看,这不就是中国近代以来发展历程的最好描述么?让我们深受感染。怹喜绘画,精丹青。插队时,负责画让人观摩进而称赞不已的壁画。后来从事学术研究,很少有时间再画。但我有一次在家中获观怹的旧作,十分惊服。其中有一幅周总理的肖像,画得惟妙惟肖,如同照片一样。本师特别解释说,这是总理去世后,怹带着感情,认认真真画下来的,画成以后便珍藏至今。本师还喜诗歌,既能朗诵,也能自作新体诗。怹讲授“北京风物与传统文化”时,能声情并茂地给学生大段背诵闻捷的诗歌《我爱北京》;讲授“中国图书出版史”,谈到唐代皇帝的佞佛,则从韩愈的《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讲起;讲敦煌遗书的内容时,特别爱讲王梵志的诗。有一年中秋节,晚上下课后,怹兴致勃勃地带着我们去未名湖畔赏月,在皓月当空、人声鼎沸之际,怹带着大家齐声朗诵张九龄的《望月怀远》。怹还写了大量的新体诗,我们都真心觉得好。

  以上种种,如果总结为一句话,我想就是“外未名而内博雅”:不注重、不追求外在的修饰、地位和名气,而在学问、品行、精神方面却如博雅塔一般伟岸、峥嵘和刚毅。这是一种“轰轰烈烈的静”,外表看似安静、朴素、平和,但胸中却有大海般的永远奔涌着思想巨浪的轰轰烈烈。这正是一代又一代优秀北大人的精神气度。

  要特别说明的是,我亲炙于本师十数年,由于资质愚钝,所学不过九牛一毛,至今仍是“珠玉在前,觉我形秽”。怹的道德、风度和学问在我面前,就如泰山北斗一般,永远无法企及。有人说,我可以继承怹的衣钵,实在是抬举和高看我,绝非实事求是的说法。我在中国出版史、北京风物两个领域虽有兴趣,也多承怹栽培,因而略有心得。但直到现在,仍是一个站在门外听讲的小学生。所能做的,就是在工作之余,继续精读怹的遗著,完成好怹生前布置的作业,再做些力所能及的研究工作,尽量让这些宝贵但不时髦的学问不要在北大中断了。在气质转化方面,则努力向着“外未名而内博雅”的方向不断前进。也好让怹的在天之灵,不致有落日孤城、后继乏人的悲凉之感。

  2016年4月16日,我在得知怹去世后,含泪写下挽联:

  不慕权贵,不修边幅,不追名利,不辍笔耕,书生至死犹存旧风范;

  真爱北大,真醉典籍,真教弟子,真做学问,仁者永生堪励新青年。

  横批:是我本师。这四个字包含的感情很复杂。我以能有这么好的本师而无比自豪和欣慰,又以过早地失去这么好的本师而无限悲伤和痛苦。唉,心事未了身先去,春风桃李有余哀,永远怀念我的好本师肖东发先生!

 



责编:方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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